〈一〉
　　春天出现，又是一个年岁的轮回。
　　梦与现实的境界线又变得浓稠一些。
　　二月，一个寒冷却晴朗的早晨，我的脚还是凉得没了知觉。冷风从光洁的后颈脖一灌而下，打了个寒颤。我很困，却一直没有人肯让我回家。耳朵里一直重复咀嚼那几句词－－speakyourlove,speakitagain,speakitsyillagain,speakitstillonceagain……
　　因为冷，又很困，所以在车上还戴起了帽子，围脖在颈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，嘴巴藏在里头，缓缓地沉闷地吐出湿热的哈气。那是开往石家庄的客车。

　　〈二〉
　　“为什么你那么年轻呐？郁闷。”
　　２月６号，大年３０，１０点０８分，Ｍr.给我传来一条简讯，我还没收拾好自己，因为前一晚洗澡的缘故，短发在睡觉途中被我不安分的姿势弄成了鸟窝，晾在外面的衣服因为忘了收被大风吹到了地上。我回简讯给Ｍr.说我昨晚３点才睡觉的，还在床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好不容易睡着。他说是我发春，想谁了？以往的冬天，刚过而已，我还想进入冬眠状态呢，只是睡不着，怕是后遗症吧。
　　两个月没剪头发了，刘海就开始肆意碍我的视线。额头上因为最近老是吃火锅的原因又多冒出来了几颗痘痘……追究起原因，还是因为我太无聊了。因为电话坏了，牵连到电脑的远程连接。不知何时开始，习惯了在网上没心没肺的扯淡，只是喧闹过后就无法把握自己的存在。不了解，不明白，在这心情以外，也许在游戏之中，哪怕只是一瞬间，连做个决定也不那么确定。

　　<三〉
　　中午刚过，就到石家庄了。下车，到达了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。我始终只想沉默，感觉不到陌生的地方可以带来什么希望。商场里的红灯笼像是在对我扯鬼脸，对这里，我竟感到无话可说。
　　双手空空，我只背了个包包，是离开北京的时候一个朋友从折扣店里淘来的阿迪新款。只有手机，纸巾，书和钱包，还有出门必买的ＱＱ糖。我拿着手抄的地址，在途中找路，柏油路面有被两旁小楼切割开来的阳光，很多商店的橱窗上已经贴上了春联和各种节日促销的目录。风还是那么苍劲有力道，生硬地打在脸上。我想出门的时候已经抹了脸霜，涂了唇膏，不会很干，不会伤到皮肤。
　　我是不是该找人问问路？可能已经不再那么有耐心了。不知道。走近一个公交站台，看到一些人，动动嘴唇，没有出声。身边站着一个女孩，我小心打量了一下。淡黄色的羽绒服，白色的高帮大头皮靴，单薄纤细的腿在短裙下显得那么脆弱。温柔的光线透在她细白的脸上似也不忍减弱，均匀的修饰着她的轮廓。宁静。冷清。我不想听到车子行驶过来的声音。
　　我有点想念一个朋友，像身边的这个女孩一样，我小心地希望她今天可以不要难过，可以很开心地给我来电话。
　　那个女孩没有上车。无聊至极的人常常这样，在这里期盼，交叉出现，彼此无声地交换各自的寂寞。
　　我捋捋被风吹乱的刘海，往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。从后面看她的长发，并不太热情的被风吹开来，并不觉得她今天会有多喜庆。
　　手机响了，开始接受一些人的祝福很问候——
　　“小丫头片子，你又诈尸啊？老是神秘失踪又神秘出现，现在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新年快乐！’
　　“年饭吃饱就可以，不用吃太多，你还别真死心眼，撑着……”
　　我说，用麻木的手僵硬地摁着键。
　　“我在车站，看见一个女孩。”
　　“疯丫头，你最近在旅行么？到处乱跑。”
　　“没有呵，只是到处走走。”
　　“最近好吗？身体好吗？你总容易生病。”
　　“还好啦！日子马马乎乎，你呢，想我没？”
　　“恩啦，想我亲爱的妞了！”
　　亲爱的，新年快乐！
　　……
　　手指传递着温暖的言语，似乎比说话更能表达。用简讯问候。我不禁举起手机在背后拍下了那女孩的照片，她转过头来：“我可以坐下吗？”淡淡地抿嘴客套地笑了一下。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来。真的坐下来了。

　　〈四〉
　　“恩……等车？”
　　点头。“哦，不是。”反应过来又马上摆手。
　　我想她该是愿意和我说说话的，便把耳机随手摘下放进包包里头。
　　我拿出哪个手抄地址给她，“我要找这个地方。”她摇摇头说不知道。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我诧异于她讲普通话，而后才知道她也不是本地人。
　　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，把包包从肩上那拿下来，尽量不碰到她。
　　“那个？你是等车去哪里？”我把围脖往下拽拽，露出嘴巴。
　　“随便，随便转转。同学都回家了，没什么活动了现在。”
　　她说着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使劲磨檫。
　　“额，这个给你。”是妈妈送我的手套，鸭绒的，厚厚的，因为一到冬天我的手几乎就没了温度，就算有，恐怕要是负极的了。
　　感觉像电影，有些悲情的气氛。我尽量沉静缓慢的吐着哈气，把手缩在衣兜里。来往的车辆没有摁鸣，可压扎马路而过的音响却过分清晰，让我越发无话可说。只是不知道，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这里。第一次到过的城市，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说话，还把自己的手套赠与她，而她接过的时候竟没有一丝犹豫和惊讶。如果她至少有那么些微笑惊讶的表情，那我似乎也可以自然的把那惊讶当成是感激。我思量着，真是想她这样回应吗？额……这样反而好些，是我心甘情愿。
〈五〉
　　“带我找个地方吃饭吧，饿了。”我望向她，还怕她误会我之前赠她手套是有这目的的，“那个，如果你现在还没吃饭的话，或者没别的事的话……”
　　我笑得有点尴尬，她并没迟疑地说：“好啊！”
　　我开始怀疑是自己运气好还是身边的女孩少根筋，还是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善良的人。这样的想法，是我放不下了。
　　我重新围好脖子随她走，她的手提包里好象是笔记本，我想对她来说可不算轻吧。她说是妈妈给买的，学习要用，现在就变成了随处记录，随处交流的工具了。她走得有点快，我也紧步跟上。
　　二月初春，走在小巷里，潮湿的雾气，巨大的树干上零星的挂着顽强的不愿意随风而去的枯叶，只是不知道这顽强还能坚持多久。它还是很努力地往更高的方向生长，想穿过云端。我担心那搞出更无法抵御的寒冷。
　　左拐右拐，终于停了下来，面前是一栋旧式楼房，顶层阁楼上的小方砖已经开始脱落，想是从上往下被人拆了，只是留下了下面的两层。一些地方都已经露出了红色的砌墙砖块。
　　“这是哪里？”我从上把视线拉回来转头看她，然后有点憋急又尴尬地说，“有地方可以先上个厕所吗？喝多水了。”
　　她笑，终于是笑出了声：“走吧，上楼。”
　　我随着她，不露痕迹地傻笑：“这是你住的地方？”
　　并不回头，“恩，是抗战时留下的楼房，你刚才看见的破阁楼其实是被炸的诶，嘿嘿！”
　　原来，刚才一路走来发现小巷子里头有很多这样的独栋小楼，墙面并不洁白干净，甚至有些像是被火烧黑的角落，原来是有这样的历史背景。
　　“小心点哦，这里的楼梯都是仄仄的，很暗。”
　　“住这里，很有感觉吧？”
　　“恩，有点历史的味道。”
　　她的房间不小，很安静，她说这里离学校近，而且房租并不贵。
　　一间自己的屋子，蓝色的窗帘，一张单人床，怀旧的木质地板。还有空调供暖。这不是我幻想好久的地方么。开了灯，温暖的亮堂起来。打开电脑，音乐被她解放出来。我先去了洗手间很快解决出来了，她就送上了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：“先暖和一下。”
　　“挺小资啊你！”我笑着说。
　　“身边的人都这样，习惯了。”
　　我脱下厚厚的冬衣，还剩下毛茸茸的毛衣紧裹身体，屋子开始暖和起来。我站在窗前，看楼下生意兴隆的商店，很多大人穿着大衣领着小孩推开玻璃门，然后满手提着各样的食物和别的其他东西出来。他们每个人，在新年到来时，都会想吃好，玩好。想开开心心，想丰衣足食，也会愿意满足孩子们新一年开始的第一个心愿。还有很热闹的场面，孩子门玩着旧游戏，藏猫猫，放鞭炮，我想小朋友可得小心点，别让火药伤了人。
　　像我。一个人在这里，饿了也会找个人陪着一起吃饭，用冷淡和坚强栓住的心脏，看着别人的幸福美满也不再畏寒。没有感动么，听起来刑是不清楚地含糊着。
　　没多大会她就用托盘端出些热腾腾的食物来，一些鱼丸，一些别的菜，还有两碗面条。冒着热气的面条加上鸡蛋和西红柿看上去很漂亮。
　　我说：“你总是自己做？”
　　她递给我筷子说是啊。一边问我要不要加点辣酱以便招呼着说不要客气，吃饱就好。我一下想到了刚才手机上的那条简讯，说我小心眼的那个谁。
　　那个下午，从不喜欢面条的我也会吃得很满足很舒服。还知道了上世纪留下的历史小楼，知道原来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游荡。

　　〈六〉
　　她帮我做面膜，我说：“你着皮肤就是这么养出来的吧，呵呵！”
　　其实是她妈妈美容院里的教学产品，都是香港讲师带到大陆来的。她说还要赠我一些，我笑话自己现在的寒碜样就是懒惰给造的。
　　因为这种不可能的境遇，这样的相遇，所以连内心很深的秘密和孤独都愿意拿出来彼此分享。我给她讲一些相似的人，从网络认识，从陌生到熟悉。同在一棵大树下扎根，而后变成兄弟姐妹似的关系。每天都会敲上几个小时的键盘键盘来对话，写着自己的文字给别人看，说最近刚刚更新的故事，说着几分钟以前刚发生的事，说最近老吃甜点，脸又圆了褪又粗了，啊，啊，啊，的说着要减肥。或者说眼下在看的哪部好片子，哪个男主角好有魅力，哪个女人超级恶心人。即使是谈到生气敲上“诶”也能收到对方发过来的暖如太阳的笑脸。失恋的社会也会有电话打过来向你彻夜诉说，有机会也能飞到你所在的城市探望你，有最新的活动也会想你是否可以一起结伴同行。
　　只是像这样，在大街上被人捡回，这样的情形不曾料想，也不曾感知。

　　〈七〉
　　躺在她的床上，很软很柔，不是我喜欢的感觉，因为习惯了硬板质的床感觉那样会很塌实。
　　不过，还是感觉很满足，所以很快就闭上眼好让面膜的精华渗透进去。
　　“其实，一个人很少吃饭。”她说着，“因为你说饿，才想到不如回来自己做吧！”
　　听起来好象比一个人坐在饭店里埋头咀嚼，或是一个人躲在床上看不看电视的吃零食要温暖些，两个人一起，吃点热乎的东西，可以聊天，说愿望，家里也会有了浓厚的温暖气息，连情绪也开始有了节奏上的波动的错觉。我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，而她，看上去也比之前话多了些。
　〈八〉
　　“窗外阴天了，音乐提声了，我的心开始想你……”“电话响起了，你要说话了，还以为你心里对我又想念了……”“怎么你的声音变冷淡了，是你变了……”“灯光熄灭了，音乐听住了，滴下的眼泪已经停不住了……”“天下起雨了，人是不快乐了……”电脑里的女声落寞专情地唱着。她跟着节奏轻声浅唱，听不太清楚，但是眉眼看去，真的哀伤，却觉得舒坦。
　　“现在天晴了，春天到了，虽然城市还没有看到春天的迹象，但是吹过来的风不一样了。”
　　“诶，外面好吵，一到这时候，鞭炮声就轰隆隆。”
　　“这样，人才会觉得热闹点喜庆嘛！至少他们是和朋友家人一起玩着呢！”
　　“恩，你点火，我放炮，炸上帝去……”
　　她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，整个清脆的声音。
　　“我觉得，有很多话说不出来。”
　　“一肚子的话，不被人知晓，没人亲近，似乎就想要一辈子守口如瓶了。”
　　“恩，有时说了那么多，却不被回应，感觉就像给盲人看哑剧，像这样眼鼻口耳都健全的人在站在明亮的地方看得羞愧又难受。”
　　“一开始可能会难过不舍，你也不能强扑上去。”她似乎有点累了，叹了口气换个声调，“扑上去不就成土匪了么？”
　　“恩啦！”我被她的话弄乐呵了，“就像现在，可能我心里正思量着一件事情，或许之前早已思量过别的其他十件事情，但把它们放在一起，又不打结。”
　　“要是说心里只想着哪一个，那以往的皇帝就只管国家大事就好了，哪还能有什么三宫六院。”良久，末了，她补充了一句，“大概独自生活的人都容易这样想。”
　　“诶，老夫情怀物，后宫多怨言。瞧这出……”
　　安静，沉默。鞭炮声慢慢升到天际，成了回响，我可以听到她柔软缓和的叹息声，平稳而无奈。
　　“这过程看上去这么简单，像今天，大过年的感觉也没什么和往常不一样，就算现在去骂谁，又有谁有闲情来用力挖苦我。”
　　“把自己这么裹起来，你不会醉的么？我就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　　我看向她，有点愕然。不知所措。她冲我眨了两下眼睛，我开始局促起来“没什么，我只是想说出自己的感觉来。”安慰似地笑笑。
　　把自己陶醉在没有故事情节的生活中，就会醉得不醒人世，“我就是这么过来的”。我转身看她，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侧脸，嘴角微妙的笑意，温和的眼神，像是看破一切，又仿佛埋藏着往昔的所有过程。看不透。

　　〈九〉
　　那是怎样一种感觉。
　　我想起了阿四曾传给我的两幅图画，“一个小朋友，仰望着并不湛蓝的天，飞机刚飞过留下的白雾似模糊的长尾巴，那对白说，看，飞机飞过去了！”
　　我始终诧异，仿佛镜花水月的尘缘，本想逃离开自己厌倦的地方，一定，或许，应该，可能会有新的感知，却还是遇到了相似的人。不过，与她有我，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。

　　〈十〉
　　“恩。春天！”
　　我写着草而不草的草书。
　　说到春天，就会觉得温暖了。那花，也准备好了吧。